保罗

 

    要想正确了解保罗神学的见解,必须把握他在转变前后对律法所持的态度。他的亲身经历大大影响了他的表达方式。但他的教训对基督徒正规认识律法和自由,却形成了极重要的基础。我们先探讨『律法』一词对保罗的意义,再考查他的基督徒背景,随后查考他对律法在基督徒生活中所占之地位的教训。

 

律法在保罗书信中的意义

保罗使用律法(nomos)一词,有极多不同的方式。在查考他的话语之前,必须注意这词的意义。大多数时候,是指摩西的律法。很正常地,保罗认为对他当时的读者并无须多加说明,他们自然都能明白。有一次他称『摩西的律法』(林前九9),有几次则称『神的律法』(罗七22,25;八7)。在犹太人的基本用法,律法指摩西五经,虽以后演变成指整本圣经(旧约)。我们发现,保罗对此二者兼而用之。罗三 21,以律法和先知连用,鉴于罗三 19之『律法』是关于前文所引旧约各不同部分,却并无一处引自摩西五经,可知他把律法和先知分开来用。

一般来说,保罗有时用nomos是指一种行为原则,如当他说『犯罪的律』或『心中的律』(罗七23)时。即使他这样的说法,也仍带着强烈的摩西律法色彩。的确,律法的最高表现就是摩西的律法。我们不应以为在nomos没有加定冠词的地方,它就一定是指摩西的律法。因为有时这二种形式的意义是相同的,如罗二 14形容外邦人,称他们为『没有律法』。另有一点也值得注意,保罗不用这词的复数形式。他从来不用别国所制定的律法,来与犹太的律法相比较。

有些时候,律法似乎较具有位格性的成份(即罗三 19;四15;林前九8)。这个位格性是因律法乃出于神。律法上的话,就是神的话。它赋有权威和约束力(参罗七1)。这就是为什么保罗花了整个篇幅来讨论这事的原因。尽管他又说,凭律法不能得救,但律法对使徒而言,仍是神圣的。

接下来,我们将更清楚地从几个方面来看律法:律法是神审判的标准;是法律规定的条款;是先知的声音。无论在何情况,保罗从不把礼仪上和道德上的律法分成二类,它们是一体的。

 

保罗作基督徒前在律法下的经验

    若不能认识律法对一个身为犹太人的保罗的意义,就不能真正评鉴保罗对律法探讨的基本性质。我们将从他的书信中,考虑有关的证据。在讨论前,同时也应指出当时犹太教对律法有二种的不同态度。一是从人对宗教的义务,形成严格遵行律法的信条,着重在人能做什么,结果形成讲就功劳的宗教。第二种是更倚靠神,从神已作的为出发点,而不从人开始。虽然第二种看法胜似第一种,但此二者都视律法乃人亲近神的主要方式。

许多学者以罗马书七章为保罗信主前在律法下的经历。我们无法确定这样的解释是否正确。『我』这个第一人称单数代名词,一般用于格言形式,表明这是适用于一般人的真理(参罗三7;林前十三1-3相同的格言用法)。这个说法颇适切地解释了罗七章是保罗信主前的经历,因而不必全赖所使用的第一人称的『我』来作决定。但其他与此有关的的资料,仍须作一些考量。

首先要注意罗七9,保罗宣称:『我以前没有律法是活着的』。这话是否指他小时候,律法并不曾拘束他?由于他在幼时受犹大式的教养,这看法极不可能。那么,他是否看律法对自己并没要求?由于犹太男童在年幼时期都受律法的教导,因此这看法同样不能相信。对这个『我』字,有很多说法认为是指团体的我。若然,保罗所说的话就不仅是单纯的个人自传,而是说过去的历史,在律法还未颁布下来之前了。这从罗马书七章与创世记三章的许多相似,以及保罗的亚当神学的相同点上得其支持(见第三章,末后亚当段)。这样,就把罗马书七章从自传转成神学叙述了。这种诠释不仅使罗七9的话语得着亮光,并使接下去的话也通达成章了:『诫命来到,罪又活了,我就死了』。

保罗更指出,罪因诫命更显出其狡诈。这狡诈之意最好解释为亚当、夏娃的欺骗诡诈。这样,句子中『我就死了』是讲到亚当的死,是暗指全人类在他里面死了(如罗五12f所说)。只是,即使把罗马书七章诠释为神学上的亚当族类,也并未改变保罗的整个意思,因他以自己也曾经历过整个人类的命运。从以上的讨论,我们可以确定的是,这一段不是保罗描写他信主前作法利赛律法主义者的见解。

保罗书信中,也有其他评估自己过去犹太主义生活的经节。他过去确实十分自义,称自己在犹太教中,为祖宗的遣传更加热心(加一14);过去就律法上的义说,是『无可指摘』的(腓三6)。保罗在此必然回想到未做基督徒前强烈的感受。无疑地,有自义的骄傲。但是,我们不必因他的宣告而以为他是一个律法主义者,就像从昆兰文件的平行资料中所看到的,他们对律法的态度并不仅只凭外表的行为(参 1 QS 1:9;3:9,1O;CDC 2:15f.;3:2)。

    使徒行传中报导保罗说同样的话(徒廿二3;廿六5)。加上升天的基督对保罗所说用脚踢刺的事(徒廿六 14)。这踢刺的话是否暗示保罗在信主之前对犹太教就有所不满?鉴于保罗自己竭力逼迫基督徒以为是服事神一事,我们很难找到其他证据来支持这个看法。如果踢剌与保罗内在的矛盾无关,那么他们与何事有关?踢剌的成语,在某些希腊作家是用来表达反对神的行动。我们最好接受这种解释。在这解释中,这话语说明了保罗自己并不明白他逼迫基督徒正与他的旨意相违。虽然他极可能发现自己的办法是『难』以奏效的,但他看自己的作法是维护律法的一种责任。保罗对律法态度的根本改变,必须等到信主之后才会有实际的果效。而且,这也是神直接启示的结果。

    我们进一步要注意的,是保罗对旧约荣光的重视。这特别显明在林后三 7-18。虽然他称之为死的职事,但也称其有荣光。虽这荣光已被基督的荣光所胜,但它属自己所有的荣光则永不可蔑视。因此我们可以认为,保罗是以律法为荣的,他看律法有极大的价值。我们接下去应问的问题是:己成为基督徒的保罗,将如何修订他对律法的评价呢?

 

保罗对律法的教训

    虽保罗自己并未对律法在基督徒生活中的地位作系统性的教导,但与之有关的资料,也包括不少可以组织的基本概念。首先,我们发现有二种并行不悖的态度,假如我们要认识这二种态度不相违悖,就必须同时来分折,否则我们将使看来是对律法地位的确定,反而变成否定其地位了。以下的分类是不得已的,是为了更中肯地了解保罗的表达方式。

加拉太书辩论的主要关键,在于神的应许在历史上是早于律法,也超过律法。确实,保罗说律法是在神赐应许给亚伯拉罕四百卅年后才有的(加三17)。他清楚看出神这样做的用意。他认定应许一旦赐与,就永不会更改。由于应许需有信心接受,因此保罗视律法不能废除先前的应许,且不能有其他与神应许亚伯拉罕称义的不同方法。因此,从保罗来看,律法是次等的,是附属于应许的,除此之外不会有第二种看法。

但是,这并不意味着律法与应许互相对立(加三 21)。保罗认为,律法是神恩典的表明。确实,律法本身是建立在应许上的。假若人能守全部律法,就必蒙拯救。只是保罗完全了解,全世界上没有一人曾经遵守了全部的律法(耶稣基督除外)。律法的缺点是,它只能显露人的罪,却不能叫人得生命(加三21)。这是保罗清楚提出的律法的主要负面情况。只是,律法既是如此不足,那么制定律法的目的何在?若它与应许不相冲突,那它也必然有其正面的作用。它的作用在于它的功能与应许的功能不同。这两者都尽到了它们的功能。应许从未被律法所取代。律法是永远常存的,并且在基督里得到成全了。

 

律法的功能。在解释律法的现在功能上,保罗就个人方面对律法的性质作了以下数项断言。

    (1)律法叫人知罪(罗三2O;四15;七7)。律法说明神审判的标准(亦即神向人启示他对人的期望),这解释了为什么保罗说没有律法他就不知什么是罪的理由。他并不是指在摩西制定律法前人们不知何为罪。罗五13,保罗承认罪已经在世上了,但没有律法,就不『算为』罪。因此,保罗似乎很清楚看律法的功能乃在教诲人,为了教人知道罪乃直接侮辱、冒犯神。但是。这对基督徒而言,功能又如何?由于保罗主张诫命是『圣洁、公义、良善』的(罗七12),我们就不能完全将它搁置一旁。假如它是神在过去所启示的要求,那么在今天应该还是一样。只是对基督徒言,它们必和旧约时代不同,因应许已胜过律法的规范。基督徒仍需认识罪,但神的应许已带来了立即除罪的保证。

    (2)律法激动罪。这是保罗教训中更难解释之处。罗五2O谓:『律法本是外添的,叫过犯显多』。罗七13谓:『但罪藉着那良善的叫我死,就显出真是罪,叫罪因着诫命更显出是恶极了。』保罗似乎把律法描绘成一个恶徒,其实他的目的并不在此。他从未认为善能激起恶。诚如罗七13整节所说的叫人死的并不是律法,而是罪藉着那良善的达到他的目的。保罗的基本思想似乎是说:禁戒将激起抗拒。人类必意识到,罪不是凭自己的努力所能抵御、得胜的。因为律法的情势如此,所以保罗断言罪的权势就是律法(林前十五56)。在以上这些经节中,他所用『律法』之意,是指人必须遵守的法律规范。

    (3)律法是属灵的。保罗为免有人因此想到不如把律法废除,因此立即提出律法的『属灵』目的。事实上,他以律法的属灵特质来对比已经卖给罪的『属肉体』的人(罗七14)。换言之,若是律法使罪显多,这原非律法本身之过。过错乃在人。人若非属肉体,罪就无法被激动起来。律法的真正功能是属乎灵的,就是为完成属灵的目的。律法在合乎灵的条件下就能奏效,但由于人的情况无法配合,因此就失败了。当然,律法对基督徒而言是不同的。在基督徒的生活中,律法的属灵性质是有可能发挥的(见下文)。

    (4)律法是艰难的。对身为犹太人的保罗而言,他当然无条件接受人只要犯了律法,就是犯了一切律法(参加五3)。人只要干犯律法中的一条诫命,就等于干犯了全部的诫命(加三 1O)。这使得那些生活在律法下的人感到重担难当。法利赛人为防止不知不觉违犯律法,就设法增加许多人为的传统。他们的目的虽好,却增加了人的重担。基督的福音就是要使人从严苛的规条中得释救。基督的教义从来不是接续律法的『传统』的(参西二 8,16)。

    (5)律法宣告诅咒。律法不仅明显地激起了罪,它更积极地定罪。因这事实,保罗才说任何人都无法藉行律法而称义(加三 11)。也因此他看到,基督是为了将我们从律法的诅咒下赎出来,并已承受了律法的诅咒(加三13)。蒙基督为他们受了诅咒的那些人,如今就不再在律法所宣告的诅咒之下了。

6)行律法不能称义。使徒在罗马书和加拉太书中,主要的信息是因信称义,而非凭行律法(即人藉行律法所要求的而行)。保罗从旧约看出,信乃人得称义的关键(罗一17;哈二4)。关于称义的详论,可看第四章讨论称义一段。这里只是要表明律法无法供应人的基本需要。我们应注意,律法的重要性乃在于得着义的问题。保罗未认为律法本身有任何弱点,只不过人要得着义的方法唯有靠赖信心。这是保罗之所以无所顾虑地称人得义是藉着信而非行律法的缘故。

7)基督降世前,律法是位导师。基督降世前(加二24),律法的重要正面功能是做一位导师(paidagogos)。保罗用此指对一个对还未长大、独立的童子负责其道德教育的人。他工作的内蕴,含有监护的意味。从信的范畴往后作一回顾,保罗承认律法有保护的作用,但对一个有信心的人来说,就不再受它监管了(加三25)。律法的功效,不再与基督徒有多少关联。保罗当然不是以为制定律法是为要领人来接受主,因他的话已说得很清楚,表明基督已改变了律法的监管功效。

8)基督是律法的总结。保罗写道:『律法的总结(telos)就是基督,使凡信他的都得着义』(罗十4)。保罗在此使用telos一词到底是何意思是很重要的。这词的标准意思是『终结』,若然,则我们立刻会问:保罗是如何知道律法在基督里废除了呢?关键可以eis dikaiosynen这词上寻得,有些译本译作『可被称为义』(RSV),但在字义上本应作『进入义』或『连于义』的意思。这再一次证明,律法是因盟约义务上的废止而废除,并非在作为神审判标准的功能上废止。保罗在这里的的话,并不是谈到律法的功能和地位值得商榷,而是谈到以色列想藉此寻求自己的义。在保罗的解释中,说到基督来了,律法在这方面的问题就迎刃而解了,这是重要之处。由于telos也能表达『成全』的观念,因此保罗的话就含有律法为人所作的引导和预备,都在基督里得到实现了。既然基督已满足了律法所有要求,把人从诅咒中救赎了出来,就更因这缘故而废止了它与人所立的盟约功能。

另一与这话语密切有关的是罗七1-6。在这段经文中,保罗称基督徒是『在律法上死了』。他解释这道理所用的比喻,是一个结婚的妇人,在丈夫死后,丈夫所订的条规就无须谨守了。这比方并不十分贴切,因为也许有人要问,难道律法会死吗?这里有二种思想结合在一起。就得以称义而言,基督徒向着律法是已经死了,而律法也向基督徒死了。

律法的续存价值。由以上讨论,都强调律法的许多方面已不再适用于基督里的人。但若由此认为保罗是主张全面废止律法,则是错误的,虽然他说过很多有关律法的总结的话。我们必须注意到,在他估定基督徒的自由时,曾作了许多对律法正面价值的评估。

    (1)律法仍是圣洁的。不论我们看罗七12的叙述为自传与否,都不能否认保罗讲到律法的圣洁。对这使徒而言,律法仍是圣洁的,因它是神的律法。在这方面他的态度和耶稣一样。虽在他成为基督徒时,不再看律法是得救之法,但仍认为律法是代表神的权威标准。因此,讨论律法如何仍作为信徒的确实根据,有其决定性的重要意义。

    (2)律法对信徒赋有不同意义。律法不再是刻在石头上属死的职事(林后三6),它现在是藉圣灵而运作。当一个人的心归向主,他再读摩西的律法,帕子便从他的心思中除去(林后三16)。这是圣灵使他得到的自由。但这是否表示律法已不再合用,信徒有自由不再遵照律法而行?照罗六1保罗竭力辩明律法的不可废除来看,他从未有这类想法。保罗所说的自由,不是忽视律法,而是从律法的辖制中得释放的意思(参加五1)。虽然他未详细说明在基督里新发现的自由中,律法担任了那一部分的工作,但他似乎掌握了这个原则,即虽然他不再受律法的束缚,但决非藐视律法。他只是从在基督里的另一个新观点来面对它而已。他虽不受摩西律法的管治,但受基督律法的约束。基督的命令现今已成为对他的权威(参林前七19)。但基督的命令是由摩西律法发展而来,绝非与之相违悖的。

3)遵守诫命如今由爱来主导。在保罗讲述如何履践的罗马书中所引述了数项命令,并和耶稣一样,将这些命令总结为一个爱的命令(罗十三9)。他以爱邻舍为遵行神的律法,这与律法主义者所持的态度完全两样。这样的爱,唯有从基督而来。这观点,为我们对律法的了解带来了一个崭新的向度。

保罗虽常诉求于摩西律法,但又称凡事都可行(林前六12)。他虽强调现今是爱的律法在掌权,但他不使这原则成为废除律法的原则。他审断事理,不依照律法是否这样允许,而是权衡对他人是否有帮助(参林前十23ff,是否吃祭偶像之物的讨论)。爱的原则替代了律法主义的原则。它超越了律法所要求的,却有更大的限制,也是从更大能力的激发而产生的。

    保罗对律法态度的转变,是使人了解他对道德律所持看法的真正关键。他不区分礼仪的规条与道德律令,不因此废除前者而保留后者。如果他这样做,我们将会以为道德律与基督是毫无关系的两码子事。保罗的整个基督教伦理观,显示他认为基督改变了人对自己应尽义务的看法。并且,他们在评估律法在自己生活中的地位时,无可避免地必须作某种程度的修正了。

4)坚守律法是基督徒的义务。保罗在罗三31反对因信而废掉律法,他清楚说明了基督徒的义务。我们必须坚守律法,是什么意思?这是因为基督为百姓的缘故,满足了律法上献祭的要求,他已实现了律法。同样地,『在基督里』的信徒为了认同基督,也必须坚守律法。所以,如今的律法已成为一种内在的律法。它不仅是外在的要求,而是要求从内心服从那已完全遵行道德与礼仪要求的那位(基督)。信徒成了服在基督律法之下的人(参林前九21--ennomos Christou)。他守诫命,并不是由于害怕违反他所订的律例,而是出于极愿以基督的心为心(这就是上文所说的爱的原则)。这种要求不是律法主义者的要求。保罗看今天的安息日是修改摩西的律法,因他们显然是遵守一周的第一日(林前十六2)。保罗书信中看律法的约束力,从来没有和耶稣有什么不同。确实,他对律法整体默示的开放观点,必是从耶稣而来的。

在保罗当时的教会中,有很多问题发生,包括对基督徒生活一种律法主义的态度,这都是由于假教师的教导所致,我们无须感到希奇(参加拉太书及歌罗西书。注意多三9;提前一7;四3),更不必惊奇保罗看到需确定信徒已在基督里的自由,因他不在律法之下,乃在恩典之中。